老板拖欠農民工工資，后果究竟有多嚴重？2025年1月22日下午，江西某建設有限公司股東鐘某某心有余悸地向記者感慨：“我因為拖欠農民工工資，差點就被判刑了！2024年春節(jié)，讓我終生難忘。我的生意伙伴、公司法定代表人老劉因被刑事拘留，只能在看守所過年；而我作為公司大股東，為了盡快補齊拖欠的工資，四處焦頭爛額地籌錢，甚至抵押了好幾輛車。大年三十晚上，我還在一筆一筆地給農民工轉賬工資?！?/p>

　　那個春節(jié)，被欠薪的農民工日子更加艱難。來自江西省贛州市的木工黃某，就是被江西某建設有限公司欠薪的農民工之一。2024年過年時，他不得不加入催債的隊伍?！俺δ翘?，我們木工班組的30多個人把班組長老王堵在家里要錢，現(xiàn)場一片混亂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還覺得糟心?！秉S某回憶道。

　　贛州市南康區(qū)人民檢察院主辦此案的檢察官盧凌霞告訴記者，江西某建設有限公司總共拖欠農民工工資163萬元，涉及403名農民工，涉案金額巨大、涉及人數(shù)眾多。劉某某和鐘某某也因涉嫌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犯罪，被公安機關刑事立案。經(jīng)過各方的共同努力，2024年3月，這些農民工被拖欠的工資得到了全額支付。

　　2025年1月，最高人民檢察院發(fā)布了檢察機關依法懲治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犯罪、推動治理欠薪的典型案例，劉某某、鐘某某涉嫌拒不支付勞動報酬不起訴案便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2011年2月，刑法修正案（八）明確將惡意欠薪行為入罪。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之一規(guī)定，以轉移財產(chǎn)、逃匿等方法逃避支付勞動者的勞動報酬，或者有能力支付卻不支付勞動者的勞動報酬，數(shù)額較大，經(jīng)政府有關部門責令支付仍不支付的，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，并處或者單處罰金；造成嚴重后果的，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并處罰金。最高檢已經(jīng)連續(xù)6年發(fā)布該類犯罪的典型案例。按理說，經(jīng)過十余年的宣傳，惡意欠薪入刑應該已經(jīng)深入人心，可為何還有老板冒著坐牢的風險拖欠工資呢？農民工遭遇欠薪又該怎么辦呢？當前正值農民工節(jié)后開工之際，記者對話該典型案例的辦案檢察官、被欠薪的農民工以及涉案老板等，詳細解讀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犯罪，為務工人員支招解惑。

欠薪老板：本以為欠薪理由正當，沒想到差點坐牢

　　2023年2月，江西某建設有限公司中標贛州市南康區(qū)一處裝修設計工程。施工半年后，業(yè)主單位因工程進度慢與該公司產(chǎn)生糾紛。同年8月底，該公司被迫中途撤場，并且沒有全額支付農民工工資。

　　據(jù)介紹，案涉工程項目簽約總價1000余萬元。在2023年8月24日南康區(qū)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向江西某建設有限公司下達《勞動保障監(jiān)察限期改正指令書》，責令限期支付農民工工資之前，業(yè)主單位已經(jīng)向該公司支付了5筆工程進度款；2023年8月24日至9月26日期間，又支付了兩筆工程進度款，前后共計718萬余元，這些款項足以支付全部農民工工資。

　　為何企業(yè)已經(jīng)拿到了足夠支付工資的款項，卻還一直拖欠工資呢？“我們以為自己有正當理由，沒想到會和違法犯罪扯上關系。案發(fā)后，經(jīng)過檢察官的解釋，我們才知道以前的想法是不對的?！苯髂辰ㄔO有限公司的負責人劉某某（法定代表人，持股60%）和鐘某某（股東，持股40%）告訴記者。這兩人都40歲出頭，穿著和農民工差不多，皮膚黝黑粗糙。

　　對于為何欠薪，劉某某和鐘某某給出了兩個原因：

　　首先，他們認為業(yè)主單位要求他們中途撤場存在違約，所以支付農民工工資的義務應該由業(yè)主單位來承擔。

　　盧凌霞解釋說：“農民工與江西某建設有限公司存在勞務關系，與業(yè)主單位并不直接發(fā)生關系。江西某建設有限公司應承擔雇主責任，他們與業(yè)主單位之間的糾紛并不影響該公司按時支付農民工工資的義務。至于業(yè)主單位是否尚欠工程款、是否存在違約，則應另案解決?！?/p>

　　其次，劉某某、鐘某某認為該工程沒有盈利，拖欠工資不算惡意欠薪。劉某某和鐘某某一直強調，他們貸款墊資做該項目虧了上百萬元，至今還在還貸?！半m然我們沒做完工程，但應工程需要定制的門窗、柜體等都付了錢，卻因我們中途撤場而作廢，工程實際成本已接近總預算，我們認為業(yè)主單位給的700余萬元不足以覆蓋全部成本，我們虧了很多?！?/p>

　　對此，盧凌霞表示：“項目沒盈利不能作為他們不支付工資的理由。根據(jù)調查，該公司賬面上一直有資金流轉。2023年9月，該公司在拖欠403名農民工163萬元工資的情況下，承接的兩個其他項目共收到300余萬元的工程款。他們名下還有車、房等可變現(xiàn)的財產(chǎn)，按理說他們一直有能力全額支付工資，但他們卻怠于承擔責任，既不想耽誤自己的生意又不想影響自己的生活，卻沒有考慮到拖欠工資會嚴重影響農民工們的正常生活?！?/p>

　　2024年2月7日，南康區(qū)公安局以涉嫌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犯罪對劉某某、鐘某某立案偵查，并于3月21日將該案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。鑒于案發(fā)后劉某某、鐘某某認識到錯誤并結清了拖欠的工資，具有自首、認罪認罰、取得被害人諒解等從輕、減輕處罰情節(jié)，檢察機關對劉某某、鐘某某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。同時制發(fā)檢察意見書，建議區(qū)人社局對劉某某、鐘某某拖欠勞動報酬的行為作出行政處罰。區(qū)人社局依法對其罰款人民幣1.9萬元。

農民工代表：被欠薪半年方知老板啥模樣

　　2025年1月底，記者在南康區(qū)人民檢察院的會議室見到了在該案中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代表——木工黃某和小工朱某，兩人講述了他們討要工資的經(jīng)歷。

　　2023年2月底，44歲的朱某經(jīng)人介紹進入贛州市某建筑工地做小工，口頭協(xié)議日工資為160元，按月結算。工作期間，她的上級是一名姓劉的工地管理員。她不知道老板是誰，所有工作由劉某安排，但劉某不負責發(fā)工資。

　　在工地工作期間，朱某整整5個月沒有拿到工資，共計被欠薪2萬余元。“工程隊撤場之前，劉管理一直跟我說，‘這個項目不差錢，虧不了你的’。但撤場之后我就找不到人了?！?/p>

　　黃某被欠薪1萬多元，他說業(yè)主單位的負責人時常在工地出現(xiàn)，這名負責人還說他們已經(jīng)支付了該項目500多萬元工程款，這個項目肯定不會欠工錢。雖然沒有按時結算工資，但農民工們天天加班趕工期。“誰也沒料到，我們于2023年8月被迫撤場，遭遇欠薪。沒拿到工資的大半年，大家有困難時只能相互接濟?！彼寡?，從2023年2月他進工地到同年8月工程隊撤場，他自始至終都不認識建設單位的老板，不知道給自己發(fā)工資的人到底長啥樣?！爸挥邪嘟M長有老板的聯(lián)系方式，我們一般不和老板接觸，討薪也只是找班組長要。2023年8月底欠薪的事被區(qū)勞動監(jiān)察局立案后，我作為木工班組的代表出席調解會議時，才知道原來建設單位的老板有兩個，一個姓鐘、一個姓劉。這兩人長啥樣，我也是那時才認清楚的。”

　　黃某說，木工一天工資300元，不包吃不包住，加班3個小時算半天，“這些都是口頭約定的，我們都沒有簽過合同，由班組長負責記錄工時。我們到處反映欠薪問題時，手上的證據(jù)就是這份工時記錄表?！?/p>

　　記者了解到，在工程隊撤場后，劉某某和鐘某某就趕赴外地的另一個工程項目。班組長找他們要工資時，他們稱“工程款沒結算完”“業(yè)主單位正和我們打官司”“現(xiàn)在沒錢”，讓農民工們繼續(xù)等待。

　　據(jù)介紹，油漆工班組、電工班組、泥工班組、小工班組的討薪過程與木工班組類似，經(jīng)過檢察機關等單位的推動，這些農民工們分別在2024年2月、3月相繼收到被欠工資。

檢察官：農民工遇到欠薪該怎樣維權？

　　如果遭遇欠薪，農民工該怎么辦？應該找哪些單位？討薪時要注意什么呢？

　　其實，很多地方都建有綜治中心，可一站式解決欠薪難題。2025年1月23日，記者在南康區(qū)綜治中心看到，當?shù)氐娜松绮块T、工會、法院和檢察院等單位都在這里設有窗口，隨時接待群眾咨詢。檢察官介紹，如果工作所在地沒有類似的一站式機構，農民工遇到欠薪問題時，可以到當?shù)貏趧颖O(jiān)察部門投訴，到檢察機關申請支持起訴，到法院起訴；如需要法律指導，也可到當?shù)毓?、基層司法所咨詢，尋求法律援助?/p>

　　另外，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，沒有書面合同、不知道雇主信息、協(xié)議不詳細，依然是農民工維權的難點。在南康區(qū)綜治中心勞務糾紛調解室外，記者遇到了前來反映欠薪問題的某建筑工程項目的兩個班組長。庾某告訴記者，他是該項目的木工班組長，帶著十幾個農民工在這個項目上干了一年多，現(xiàn)在整個班組被欠薪十余萬元。該項目水電班組長陳某說，他們50多個農民工一共被欠薪54萬余元。兩人告訴記者，工地上簽訂書面合同的情況不多，經(jīng)常為欠多少錢跟老板扯皮；另外，工資何時結算沒協(xié)商好，也極易產(chǎn)生矛盾?！拔覀兌颊J為應該按月結算工資，老板有難處的話，至少在五一、端午、十一、春節(jié)等這些節(jié)假日前分別結算?？衫习逭f‘工程結束再算’，這個工程要做好幾年，難道讓工人們都等著？”陳某憤懣地說。兩人告訴記者，當天在相關單位的調解下，老板和他們各個班組長正在協(xié)商解決欠薪問題，“最好今天能把工資數(shù)額確定，讓他寫下欠條，說好哪天還錢。”

　　盧凌霞建議：“農民工找到工作后盡量和雇主簽訂書面合同，明確勞動報酬數(shù)額、支付方式、結算日期、雇主身份等。如果不能簽訂書面合同，應盡量保留工作記錄，比如安排工作、結算工資、約定報酬等內容的微信聊天記錄、電話錄音。還應摸清雇傭單位的真實情況、雇主的真實身份。另外，班組長要規(guī)范記錄工時，最好由雇主單位確認，以便維權時有充足的證據(jù)?！?/p>

　　贛州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姜昊昂介紹，家具產(chǎn)業(yè)是贛州的特色產(chǎn)業(yè)，全市有數(shù)十萬名木匠從事相關行業(yè)。另外當?shù)剡€有不少工程項目開工建設，大量農民工聚集此地，勞務糾紛集中。從近幾年該市檢察機關辦理的拒不支付勞動報酬案件情況看，當?shù)馗鞑块T成立根治欠薪工作專班，多部門聯(lián)動配合協(xié)同治理后，此類案件的數(shù)量呈現(xiàn)逐漸下降趨勢，但情況依然不容樂觀。一方面，相關企業(yè)仍需增強法律意識，充分認識惡意欠薪的嚴重后果；另一方面，農民工也需掌握一定的維權技能，改變熟人介紹入場、口頭協(xié)議工資等行業(yè)慣例。